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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3000米……
新华网 (2004-01-07 10:57:09)
稿件来源:贵州日报

 
 

  新华网贵州频道1月7日电只能蹲着,慢慢挪动,才能通过那100米低矮的采煤工作面。我紧张得不敢停下来和矿工对话,有一刻,窒息感压抑得我想喊撤退

  2003年12月13日,四角田煤矿。

  不温不火的阳光洒落矿井口。在哐当哐当的响声中,穿着614号工装,坐上专门为我增开的机车,向黑沉沉
的矿井摇晃着前进了。

  技术员小曹坐在对面,和我一样,他的头和身子不断地随着车子剧烈的摇晃而来回摆动。漆黑的巷道越来越深,洞口的亮光渐渐缩小。到了3000多米的深处,亮光突然变得炫目,看见了正视阳光时才有的光芒。

  拐弯了,洞口不见了。小曹一直亮着矿灯,他对我说:“把它打开吧,工人拿到矿灯后都是先把它打开,检查亮不亮。”矿灯被称为“井下的眼睛”。

  结束了平峒的车载路程,开始步行下采面。斜坡通往第二采面,坡长200多米,倾斜度20多。他们照顾我,不让去更长更陡的工作面。要不是坚持,连这也不让下呢。

  斜坡分3个阶段,两次向右折进再下行。行走还不算难,个别很突兀的地方有扶手。“有的急倾斜井达到48度,工人出到平峒,常常累得跪倒在地。”

  一路上,不注意低头,头顶的安全帽不断地磕碰着。

  机巷到了,头顶悬着一排被染黑的袋子,橙黄色,装满了东西。“隔爆水袋,发生爆炸时,冲击力会把它冲破,形成水雾,用来降低爆炸产生的煤尘。”

  我下意识问,“要到采面了吧。”

  “对,前面就是。”

  煤层很薄,在1.5米左右,以致采面很矮。一根根硕大的单体液压支柱密布其中,支柱间的距离仅容一人通过。这个采面长100米。我们蹲下,佝偻着腰,笨拙地挪动着前进。肩头挎的采访包在撒满煤的地面拖了两次。

  空气有些温暖,不像巷道那么冷而新鲜。我无法判断这里瓦斯的浓度是多少,来时的路上也没有发现瓦斯监测器,此刻又置身如此环境中,压抑突然涌上心头,瞬间我想喊退回去。惶恐之下,我保全面子地问道:“有多长?”

  “100米。”

  支柱上是一些纵横的竹笆。支柱和竹笆一起托着上一煤层采完后放顶形成的土层。因为我的焦急和个子原因,头顶的安全帽不时碰到竹笆,煤土就簌簌落下,洒在身上。

  爬上工作面的上端,往左转就是回风巷。巷顶一点红光跃入眼帘,是瓦斯监测器,数值显示为0.68。我舒了一口气:离1.00的警报数还有些远。

  “你一个月能采多少煤呀?”我问身边最近的一位工人。

  “10吨吧。我们这是炮采,很原始的工作方法。工作面也比较差。”

  回去的路变为上山了。喘息开始粗重起来,腿肚发紧,抬脚缓慢。

  进了浴室,脱下胶靴,脚跟已经被染黑了。洗过澡后,一照镜子发现牙齿上有黑色的黏液,突然想起忘了洗鼻孔,一抠果然黑了,用纸巾卷了几次才算基本干净。翌日,一觉睡了14个小时,困乏始解。

  太多难以想像的细节表明,艰苦改变不多,而矿工工资排行榜的大起大落,让他们体会了无限的薪情悲喜剧

  苦竹林矿。科班出身的刘龙万回忆说,“1994年实习时我第一次下井,当时晚上看工人边打牌边喝酒,感觉挺潇洒。外界人根本看不出矿工的辛苦。”

  1997年,刘龙万正儿八经实习了一个月。这次实习印象深刻的是,劳动的苦“一到洗澡时就看得出来”。他和同学一踏进澡堂的水池,就赶紧跳了出来,“哇,这么热!能洗吗?”

  老工人说:“小伙子,以后你就知道了,不这样不行。”洗澡水温度达到摄氏50度左右,而常人洗澡水温度在30多度。为什么?地底阴暗潮湿,劳动强度大,他们需要物理的热量与心灵的温暖。

  四角田矿,免费洗衣房。这里每天都堆放着工人们换下来的脏衣服,然后他们又从这里领走被洗净烘干的衣裳。洗干净的衣服没有任何一件被折叠起来,全都皱巴巴地塞在木格子里。

  去年12月13日,记者拎起一件被洗衣工编号为0362的工装。初看,无法分辨它是上衣还是裤子,因为它破损实在严重。右肩部位一个一尺长的大口子,另一个方形大洞大摇大摆地挂在后摆。“井下挂碍多,工装很容易就烂了。”

  采煤工和掘进工是煤矿中最脏最危险的两个工种。洗衣工曾茜说不清,这两个工种的工人服装洗衣时究竟要比常人的衣服多耗多少洗衣粉,她说,“来这里洗衣服的基本上是采煤队和掘进队的,别队的人还不愿往这送,怕染脏!”

  “长期在井下作业的老矿工,煤分子都侵入眼睑,形成黑色的眼影。这是识别老矿工的特征之一。”

  矿工每天在井底千百次地往复劳作,劳动强度很大。在苦竹林矿井口,记者遇到4个满脸沾满黑色煤粉的矿工,其中一人指着没有卸掉的手套说:“几天就烂了,顶多用15天。”工龄已30多年的老矿工李仕华回忆,1971年刚参加工作时,矿工每月粮食定量为53斤,而同时期教师的定量为28斤。

  记者无意中发现了“清水光波面”这样一道面食名称。啥子叫光波面?作者卢相福在《挺进南昆线》中有一段生动的描述:“不放葱,不放蒜,不放肉来不放蛋,一锅清水煮白面,连个油星也不见,雅号就叫光波面。”

  当我们围着明亮温暖的餐桌谈笑进食时,矿工们可能正在黑暗的地底捧着盒饭吞咽。有的矿井不兴送饭,工人就得空着肚子干8小时,碰上加班或稍稍拖延时间,往往就超过10个小时。

  李仕华等人记忆深刻的是,与煤矿工人的艰苦相应,矿工曾经拥有的高薪水。“那时,最低级别的一级工34元工资,二级工48元。上世纪80年代110多元,都还算过得去。”“那会儿用起钱来,别人很羡慕,会说‘你们还是有钱的’。”

  1993年以后收入越来越低,世纪末煤炭行业低迷更是令人阵痛犹在。“上世纪90年代以前,煤矿工人在全国工资排行榜排第四,现在倒数第二。”四角田矿墙上的公开数字栏显示:10月,采煤二队人均收入763元,掘进一队686元。而去年全国职工月平均工资是1035元。

  李仕华的闺女在六盘水市念大学,每月生活费仅200元。李仕华眉头一挑,双手摊开说:“拿不出,没办法。”

  凌晨2时35分,透水事故突如其来。当时,脑海中父母、妻子、孩子的身影不时闪过,公司崭新的面貌不时涌现。我坚定着一个信念:必须活着出去,绝不能就这样完了

  另一个让所有人记忆深刻的排行榜是,在高危职业中,矿工位居榜首。

  能在事故中与死亡擦肩而过,不仅需要幸运,也需要足够的经验、冷静的心性和活下去的智慧。

  2002年8月18日凌晨2时35分,透水事故突如其来。马临矿井采煤二队28位员工的生死劫降临。所有人先后脱险。邓家发等6人重回光明地面的时刻,是54个小时之后。

  54个小时,没有吃,没有喝,没有睡,其中47个小时还困在泥水中。事故使矿井总回风上山和整个采面全部被6500多立方米的水毁没,大水卷来的淤泥和煤炭填满了整个采面,通风系统全部瘫痪。

  事故发生时,班长张家德等人正在工作。突然,犹如狂风怒吼的声音从回风巷呼啸而来,眨眼间,冰凉中夹杂腥臭味的大水,裹挟着所有它碰见的竹笆、浮煤和矸石等物,凶猛地直扑过来。张家德当即被冲翻在地,幸亏被东西挡住了;吓呆了的杨国贵瞬间就被大水冲了3个跟头,慌乱中连抓3根棚柱才稳住阵脚。其他工友有的赶紧躲到高处,有的紧紧抓住棚梁不敢松手。

  大水顺着溜槽飞泻而下,13名员工躲在高处,依然水深过膝。20多分钟之后,水势不减,张家德等人担心棚柱被冲垮发生冒顶,决定撤离。他们趟过齐胸的深水,用两手轮换着抓住棚柱艰难前移。在通过巷道的10多分钟里,身后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垮塌声。

  在水深到大腿的一个出口,他们突然听到一声“救命”。原来垮落的工字钢压住了老工人何太银。大家七手八脚赶紧将他救出来,安全地出了井。不久,这里就发生了大冒顶。

  在另一处,李街建看到大水初来时,边跑边喊撤离。想到采面还有人,已经跑到出口的李又折身回去报险。“快跑”的话音未落,大水已向他逼来,站在高处的工友一把将他提上来,他才幸免于难。须臾间,下出口已被大水带来的杂物堵住,通往上段的采面因为垮塌也被封住了。李街建、邓家发等6人一边找出路,一边等待救援。参加工作不到20天的小朱被灾难吓得哭喊起来。

 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。饥饿、口渴、寒冷、疲累和瞌睡一起袭来,侵蚀着6个人的意志和情绪,各种复杂的心情也涌上6个人的心头。

  邓家发要大家稳定情绪,“想尽一切办法我们也要活着出去,外边的公司领导和员工肯定在奋力抢救我们,亲人在等我们。我们要沉住气,团结一致,战胜灾难。”6个人分成3组,每组利用矿灯照明,刨挖被冲垮的上出口巷道,休息者将灯熄灭以节省电能。

  8个小时后,10多米的通道被刨出来了。遗憾的是,此路不通。稍稍休息,他们另辟新路,捅出一个1米多长的洞。然而跳进齐脖的冰水中,前方水已封到棚顶,无法通行。在长达30多个小时的时间里,他们一直做着不同的努力,终于安全通过60米的机巷,到达没有突水的中间上山。

  邓家发怕里边瓦斯大,让大家停住,独自前行试探。10多步之后,邓感到头昏,眼球发胀,这是瓦斯作怪的表现,他只好退回。由于在冷水中浸泡时间过长,加之体力消耗大,6个人冷得受不住,紧紧挤挨在一起。又过了9个小时后,另一个方向多次试探失败。逃生的希望越来越渺小,死亡正慢慢靠近,大家都沉默着。

  事后,一人回忆说:“不怕是假的,当时我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。想到亲人、工友,简直就想放声大哭。”

  “几次努力都失败了,恐惧向我袭来。原先饥渴冷困难受,到最后一点感觉都没有了。脑海中父母、妻子、孩子的身影不时闪过,公司崭新的面貌不时涌现。我坚定着一个信念:必须活着出去,绝不能就这样完了!”

  与邓家发等人相似,苦竹林矿井的但齐学等10多个人,也曾经安然无恙地度过一次透水事故的灾难。那次,24岁的瓦斯检测员小周还写下遗书,把债务详细地写在记录瓦斯情况的本子上。记者问他写了些啥,他羞涩地笑了笑,“就是给父亲说,发生事故了,怀疑自己没有生存希望了,下辈子再报答。”

  小周说,“至今一提起都还流泪,没有这种事故面前团结的精神,没有这种矿井齐心救人的热心,我们可能没有生存的机会。”

  水、火、瓦斯、顶板和煤尘是井下的“五大杀手”。李仕华说:“从农村到煤矿是个转折,顶板支柱啪的一响就害怕。有一次出事,吓走了20来人。我没走,既然来了,那么多老职工都能正常工作,为什么要走呢?没下去之前有些好奇,下去之后一出事就害怕,不知道防范措施也是害怕原因之一。”

  李的大弟和另外8人一起殉难于一场冒顶事故。这种死亡被残酷地称为“推磨”。

  1981年至2001年全国煤矿共死亡87391人,另外,每年大约有3000人死于尘肺病,目前尚有尘肺病患者约15万人。每年由于事故和职业病带来的经济损失在40亿元左右。

  家庭不和也是个安全隐患。夫妻相濡以沫的情怀,更是心灵的瓦斯检测员

  矿工找对象挺不容易,即使是在工资高居排行榜前列的当初。陪同记者的工矿报主编在井下干掘进工时就已谈恋爱了,但直到调出地面才结婚。他感慨地说:“家庭不和也是个安全隐患。”

  严雪当初和丈夫黄关祥相好时,家里很反对。谈到男人在井下的安全和家庭的关系,严雪说:“让他保持平和心态,不背上什么包袱,提醒他不要违章作业。今天中午12点,别人喊喝酒,我不让他去。下午要干活,不能喝酒的。”

  如果男人在井底因为劳动延时而未出来,妻子就着急。“这种情况就无数了。”见识过小叔子差点遇险的严雪说,“上个月就发生过一次,因为同班的矿工们都迟迟未归,我有点坐不稳了,叫上同班工人的家属就往井口去。”

  “现在的安全条件好多了,国有煤矿基本上都安装了瓦斯监测系统。听说地方煤窑很快也要强制性安装瓦斯监测系统,依据大小不等,一套要几十万到几百万元之间,个体小煤窑是掏不起的,这样就可以关闭不少小煤窑。”

  在汪家寨和中岭等现代化煤矿中,液压支架代替了液压支柱,矿工完全是在钢铁的庇佑下劳作,明显减少冒顶之类的危险。

  “西电东送”给煤炭行业送来飞翔的翅膀,新矿开发如火如荼,依然在地底踏实劳作的矿工,越加拼命地奋战着

  2003年8月9日,水城玉舍煤矿。

  老化的喷浆机又闹毛病。换好喷浆机后,已是凌晨3点。接班的掘进班对喷浆工作并不熟,工长朱家祥和班长彭小礼安排其他同伴休息,他俩坚持和掘进班一起完成喷浆任务。连续工作15个小时之后走出井口时,已是早晨8点。留在脸部颈上的水泥和速凝剂粉末,遇水后产生化学反应,会造成皮肤溃烂。

  机电班班长李发荣有个特点,除了睡觉之外,整天都穿着工作服,随时准备着下井。在突击安装200米运输皮带时,机电班全部出动。躺在巷道那潮湿的地上施工,嗓子都喊哑了。

  公路边的入口处,高高的铁架上挂着横幅:“我们特别能战斗!”

  掘进队长邹启贵刚到新矿时,是有点想法的。一是爱人患腰椎间盘突出和肾结石,自己走了无人照顾;二是自己给一家私人做技术主管月薪有3000多元。但来玉舍后他下了决心,“那种吃苦精神,来了就没有理由不努力。不能只顾自己生存。集团壮大了,更多人就有岗位。吃点苦受点累,即使退休了,后人也知道曾经努力过。”

  2003年12月18日,朔风在纳雍县中岭的沟壑盘旋不去,高的山峰已经结冻了。栾西才,中岭煤矿机电班班长,在正准备出门的当儿被我们找到了。他说:“反正我不是个孝子,从会战以来就没守过父亲,也对不起兄弟姊妹。”

  他父亲刚去世100多天。按风俗,百日必须回去烧纸钱,他太忙,没能去。在外念书的孩子也有意见,“爸爸,你是不是把我忘了,老不给我打电话!”

  他们创造了20天不到临时变电所就可以送电的成绩,井下中央变电所4天半就开始运转供电。纳雍供电局的员工简直不敢相信,“这么快就起来了,不可思议。”

  中岭煤矿党委副书记金文波说:“我们也很感激职工。有的刚刚洗完澡,听到有事马上又下井。这需要一种精神。”

  偶尔,这个地底热闹而地面清冷的“和尚世界”,也有男人们刚而不乏柔绵的故事。玉舍煤矿32岁的刘克兵就过过一个他永远铭记在心的生日。

  刘克兵是四川人,26岁时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,他孤身一人投奔唯一的亲人姨妈家。姨父为他在煤矿找了一份井下工作后就再没让他进家门半步。去年5月生日来临之际,他因工受伤正在休病。他拿着刚领到的工资到姨妈家,羞涩地说希望姨妈一家能为他过个生日,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。可话一出口就被姨父赶出家门。这事被工长印显文知道了。他邀集几个朋友一起为刘克兵过生日,还说过阵子给他介绍对象。丰盛的饭菜前,大家把盏祝酒,“祝你生日快乐”的歌声扬洒在宿舍里。那一刻,刘克兵百感交集。

  2003年12月29日,又一次乘车从这片盛产煤炭的土地上穿过。天寒地冻,万物萧条。而记者心中知道,地底,依然热火朝天……(肖郎平)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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