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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华网贵州频道9月2日电思南的“周家盐号”即将成为乌江古盐道曾经繁荣的唯一见证,如今在旧城改造过程中面临异地搬迁。在这场搬与留的争论中,引发出——“周家盐号”该怎样见证历史?
老房 让他寝食难安
这份让周业洪忧心忡忡的东西是谁扔的
,至今仍是个谜。
“看了这份东西,我整整有三天没吃一口饭。”那天,67岁的周业洪对记者这样说道。
今年5月的一天,家住思南县城的周业洪应邀前往县政协,参加贵州文史丛书乌江卷《惊涛奇峡》一书的发行会议。会议结束,众人离开会场时,周业洪走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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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家盐号前院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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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邻周家盐号的永祥寺已十分破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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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号后院石鱼缸上的浮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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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今保存较为完好的思南郝家湾民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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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号内由清政府统一定制的石砝码 |
“下楼梯的时候,突然就有一个东西落到我的头上,滑在地下。”周业洪说,他捡起来一看,是一份《政协简讯》。他下意识地回头打量,却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在周业洪家里,记者见到了这份《政协简讯》。其大体内容是:3月10日,思南县政协召开座谈会,参加人员除部分政协委员外,还有县委办、政府办及城建、土管、旅游、工商联等部门负责人。主要议题是:解决“周家盐号与城南规划形成的尖锐矛盾”,因为这个矛盾使城南改造“历时两年,一拖再拖,难以实现”。最后形成的总结性意见是:“无论周家盐号是否文物,都要服从城南改造整体规划,进行异地搬迁。”
最让周业洪不能接受的,是这份《政协简讯》对“周家盐号”是否文物提出了质疑:“所谓‘周家盐号’,历来连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都不是,建国后半个多世纪以来,对思南经济社会的发展未曾带来丝毫利益,创造分文价值”。
周家盐号是周业洪祖上从清朝留下来的老房。
盐号 保留时空的建筑
穿过繁华喧嚣的城北,来到城南安化街,钻进一条小巷,就能看到乌江岸边的“周家盐号”。
走进来,古色古香的房屋和绿色的花草一下子映入眼帘,四周高墙也过滤了各种声音,顿时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。
“周家盐号”建于清光绪年间(大约在19世纪70年代),其整体格局类似于北京的四合院。思南县文管所2000年的一份调查材料中这样描述它:“(‘周家盐号’)为一进四合院。由正堂、两厢、对厅、盐仓、厨房、龙门等组成。除龙门被毁外,其余建筑一应俱全……大小20余间房屋。”
在后院,一个石雕鱼缸中,长满了水草。将水草扒开,能看到不少游来游去的小鱼。缸体外壁上,雕有古时传统纹样、花草和四只栩栩如生的蝙蝠。此外,还有一副对联:“异草培安宅,池鱼泄化机”。上下联的各第四个字,连在一起,正好是清代思南府所领县名“安化”。
正厅和厢房的木窗浮雕图案,有动物、花草等,花草的花瓣、动物的五官清晰可辨。
后院还有一样东西,由一整块石头做成,呈正方形,每一边约长30厘米,中间有一直径约5厘米的圆孔。周业洪说,这就是清政府统一定制的石砝码。仔细一看,上面还刻有一些文字,能够辨认的有“斤、两”等。
1990年用了3个月对乌江进行考察的汪育江老先生(原思南文馆所所长)说,思南前前后后有过70多家盐号,一个多世纪过去,现在只有周家盐号的建筑犹在。
思南县政法委书记李志勤告诉记者,如今从涪陵到思南这条乌江古盐道上,只剩下两处能体现盐运史的建筑,一是思南的周家盐号,一是重庆龚滩即将被江水淹没的一个盐仓。
“统子” 一个时代的背影
类似于“周家盐号”的建筑,在思南仍遗留了不少。当地的称呼也颇有特色:“统子”。比较出名的还有“刘家统子”、“艾家统子”等。在乌江边上碰到的一位陈姓女士,还带着记者去看了她家的老宅“陈家统子”。这些“统子”大多建于清代。其中“刘家统子”的窗雕、结构及花墙上的浮雕相当精细。其主人告诉记者,清代时,他们家曾有人中进士,故“刘家统子”有一个“官方名称”:进士第。
“文革”时期,思南的大部分文物受到了破坏。文庙的一些柱子和窗子被拆毁,“刘家统子”的窗子和家具大部被毁,而“周家盐号”的受损程度较小。
“文革”开始后不久,周业洪将屋中的木窗拆下,和桌子、椅子、盆架、供桌等一起转移到农村亲戚家保存。但是,不能移动的石鱼缸却遭到了一定破坏。
到了“文革”后期,先后有三个单位想购买盐号的“对厅五间、盐仓一间及龙门之内院”。周业洪本不想出卖,但无数人找到他“做工作”。最后,他不得不以两万多的价格,将那部分房产出售给思南县工商局。
“文革”结束后,周业洪又将窗子、桌子、椅子从乡下搬了回来。他请来木工,将这些东西一一恢复原状。这是件耗时耗钱的事情,他只要一有钱,就立即投入到这上面去,钱不够了再停下来。就这样一直做到现在。
2000年,思南县文管所对“周家盐号”进行考察后,于2001年正式将其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盐运 远去的商业史
周业洪的祖父周镐璜,原籍四川酉阳龚滩四方井,生于19世纪30年代。因为父母早逝,家境艰难。十多岁时,他带着一把不到半尺长的刀,独自一人从龚滩来到思南,投靠亲友,做起盐批发生意。
周镐璜经过一番打拼后,靠着诚信在思南站稳了脚跟,并且娶了一个当地姑娘,落地生根。不过那时他的盐号还不是最大的。
19世纪60年代,机会来了——官府有一批盐,由于市场已趋近饱和,只得转让。一时间,思南的盐商们暗中较劲。结果出人意料——周镐璜的盐号得到了这批盐,事前人们看好的几家盐号纷纷落马。
这场决定性的胜利,使周镐璜的盐号几年后成了思南盐号中的佼佼者。不久,他便出资(民国时期曾换算,约为3万银元)建成了现在我们所见到的“周和顺盐号”。
汪育江说,明清时代,思南府最发达的地方即是现在周家盐号所在的思南县城南。
早在公元201年(东汉建安六年),今思南境内就有了行政设置:永宁县。隋唐两代,延续北周所置涪州县、费州,州县治即在今思南县城。元代设思南宣慰司,明清两代置思南府。思南古时不仅是经济文化发达之地,由于其地势险要,更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而古时真正给思南带来经济和文化繁荣的,正是从城中流过的乌江及乌江航运。
史家考证,乌江航运早在距今2300多年前就已存在。
由于陆路交通不发达,有着便利条件的乌江航运,便成了古时贵州与外界联系、通商的主要渠道。盐等贵州的紧缺物资,也就是靠这条黄金水道,源源不断地运进来。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,思南便成了一个商品集散地,类似于现在贵阳的市西路、遵义的苟家井等批发市场。
贵州自古不产盐,供应完全靠从四川运来的井盐和部分从广东运来的海盐,井盐占绝大部分。
川盐入黔,共有四条水道,造就了四大口岸:仁岸、綦岸、涪岸、永岸。从四川运到思南的盐道,就从属于涪岸。
当时,船从四川涪陵入乌江到龚滩。将货物卸下,换一条船继续前行。到达贵州境内后,还要经过其滩、新滩、潮砥滩三重断航滩、三次换航才能到达思南。
盐商们也许没有想过,他们一次次艰辛的运输、销售,孕育了古时思南经济文化的发达。周业洪的祖父周镐璜,就是这无数盐商中的一员。
在清《思南府续志》记载:“自蜀五硐桥盐井运涪入黔,两易以达思南,分道散售石阡、铜仁、镇远,各府皆引地也,计岁销十数百万斛”。
这分销范围几乎占了现在贵州总面积的1/4。而这整个运输、销售过程,从它诞生的那天起一直到20世纪中后期结束,至少持续了600多年。也正因此,仅明清两朝,思南就有过70多家盐号。
当时的盐号既是货仓、门市,还是盐商们的居家之所。盐仓忌潮湿,所以盐号整个建筑的排水系统非常重要。
周业洪说,20世纪50年代,一个学建筑的亲戚,发现在院子下有一个极大的暗沟,所有的排水孔均通到这个暗沟。雨水经过各处排水孔汇集到暗沟里,再流入乌江。在思南县文管所的那份调查报告中,有这样一句:“排水系统极具科学性,使盐仓部位有较强的防潮能力。”
生意做大了,有了钱后,周镐璜仍然秉承以前做生意时的诚信,不抬价、不坑人。他每月还给县里捐钱,用于饥民、流浪者的安置等。这种做法教育了他的后人,《思南报》总编田永红说,抗日战争时,周镐璜的儿子向国民政府捐了不少钱,用于购买武器、医疗用品。
现在,随着陆路交通的发达,乌江航运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辉煌。昂贵的井盐也被廉价的袋装加碘盐代替,思南的区域性商业中心地位大不如前。县城的政治经济中心,也正逐渐向城北转移。
思南县副县长何之刚告诉记者,城南那里的建筑多数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,享受低保的人数也是全县最多。
旅游发展的一条思路
1998年,为了恢复盐号建筑的完整性,周业洪向思南县四大班子递交了申请书,希望能够赎回卖给县工商局的房产。当他将申请书递交到政协一名副主席手里时,对方吃惊地说,你这个东西有100多年历史了,叫文管所的去看看,是不是文物。“卖给工商局的那一部分能不能赎回来,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。”周业洪说。
何之刚告诉记者,思南县政府两年前就和湖南宝庆集团签订了意向性合同,对城南进行大规模改造。
思南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说,思南要想改变现状、长远发展,重塑当年的辉煌,必须找到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经济增长点。而最适合思南的,就是打出历史文化牌,大力发展旅游。
他说,有两件事情,对思南旅游业的发展极为有利:
一是2002年底,思南乌江白鹭洲风景名胜区被批准为省级风景名胜区,其中民居一类包括了“刘家统子”、“周家盐号”、郝家湾清代民居。
二是2002年9月,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、国家旅游局、长江三峡规划办等6个部办委,组织以北京大学吕斌教授为组长的专家组对乌江进行了考察。他们认为思南的文化底蕴十分深厚,认为思南县委、县政府对城南片区“周家盐号”和“刘家统子”一带必须采取抢救性保护,并认真规划修复,沿河两岸应按照历史遗留的痕迹规划相关的盐号码头、石阶和龙门。以进行大规模旅游开发。同时还提出,以后可以考虑将乌江沿岸的明清古建筑群申报世界文化遗产。考察后,铜仁地区行署就此下发了对永祥寺和“周家盐号”等文物进行保护的通知。
“要发展旅游,就必须恢复城南的历史原貌。不仅要保护好现有的文物,还要把路面恢复原先的青石板路。将整条街恢复明清时代的原汁原味,这样才能提高思南的文化品位。并以此为基础,带动整体旅游业的发展”。这名工作人员说,“这代表了一种对城南开发的意见。”
贵州省文物局的一位官员说,按《文物保护法》规定,现在思南的房地产开发,是不能对不可移动文物进行搬迁的。而且省文物局得知此事后,已通过铜仁地区行署下发了文件,要求对“周家盐号”、永祥寺等文物实施原址保护。
搬,还是留?
但城南开发项目相当棘手。何之刚说,在酝酿时就有两种不同意见。针对这两种意见,已经组织了多次讨论,3月10日政协组织的讨论就是其中一次。那次讨论的议题就是对城南改造和周家盐号搬与不搬之间的关系。在会上,多数人认为应该进行整体搬迁。但旅游局局长方宁从旅游和文物保护的角度出发,不同意搬迁。
经过多次讨论后,大多数人都认为应该将开发和保护相结合,对“周家盐号”等文物进行整体搬迁。
何之刚向记者展示了城南改造的规划图。他说,现在“周家盐号”所在的位置,将会建成一个供群众休息聚会的广场。而广场旁的一块绿地,就是“周家盐号”搬迁后的所在地。记者注意到,图上并没有图例和标注表示哪儿是“周家盐号”的搬迁地。
如何保持搬迁文物的原貌?何之刚说,县政府将和文管所进行综合讨论,搬迁的过程中尽量保持其原貌。
至于为什么至今未通知周业洪,他说是因为所有的项目目前都还在进行论证,而且现在只是和房开商有意向性协议,并没有签订正式合同。何之刚说,恢复古城原貌,进行旅游开发,县委县政府不是没有考虑过,只是难度较大:第一,城南的人口密度大;第二,各家各户的民房不一定会进行自费改造;第三,也是最难的一点,资金如何解决?如果实行恢复原貌的方案,县政府需要投入1000万以上的资金,而且图纸必须重新设计。县政府无钱投入,又有谁愿意投资做这种没有收益的事情呢?目前的城南改造方案,正是综合了经济、保护等各方面而得出的,况且还有投资商愿意出资。
他说,思南的旅游是个新兴产业,以前只是民间自发性的发展。现在旅游的大气候还没有完全形成,交通就是一个大难题:从贵阳到思南不通铁路,坐汽车需要至少6个小时。正在修建的两条贯穿思南全境的公路竣工后,将会稍解燃眉之急,但时间也在5年之后。
保护与开发 怎样处理
关于如何处理文物保护与发展之间的关系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。
第一种意见主张保留文物的原貌。贵州省文物保护研究所的张勇说,不可移动文物的搬迁是迫不得已而为之,能避免最好避免,因为在搬迁过程中,对文物的价值、原貌等方面肯定会有影响。除非是国家级的大型工程如三峡工程等特殊情况,一般情况下是不能对不可移动文物进行搬迁的。即使因为特殊情况要进行搬迁,也要先报上一级人民政府及文物保护部门,获批准后方可动工。而且搬迁队伍必须是具备文物搬迁资格的队伍。《文物保护法》就对此作了详细规定。
他还说,贵州的历史非常悠久,留下了众多的历史古迹。每一个古迹,都是历史的见证物,我们可以通过这些物证知道:曾经有谁在这里生活、他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子的、这里又曾经发生过什么事……由于种种原因,很多古迹都已经消失了。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,都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。
第二种意见则主张从贵州的实际出发,基调应定在发展上。这种观点认为,对于贵州而言,在大多数人眼里,经济发展上去了,才能讨论下一步的事情。至于文物保护,现在还提不到最重要的位置上。
综合了以上意见,有人提出,文物的保留与否,应该请专家进行考证,并在文物的保护代价和保留价值上进行论证。最后根据论证结果,再决定如何处理。
(池澄杨敏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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