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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华网贵州频道6月20日电 “2003年是贵州建省590周年。你我记住,1413年3月3日,京都,早朝,永乐皇帝诏告天下:“今设贵州布政使司,列为第13个省。”这一年也是明永乐十一年,贵州以一省的名
分列入中央王朝的视野。
一个遥远的焦点,回首聚焦它,贵州人还真的要感谢明代、感谢1413年,因为,从此我们在华夏辽阔天空下有了自己的家园。
我们这块土地,之前分别属于四川、湖广(湖南湖北)和云南。三省都把它当成边地,任由大小百余土司以领主制世袭统治,相对就贫穷。对远荒之地作出价值新判断的,是永乐帝的父亲明太祖朱元璋。1368年登基后,太祖帝时常会从南京城头向西眺望。黔地重峦叠嶂,遮不住一代英主心理视线的穿越和洞察,他对众臣说:“那个三不管地带,恰恰是头等要经营的大西南军事战略要地!”可这里是全国土司最密集的地方。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”,朱元璋当然感到很别扭,很焦虑,他要征服它,用浩荡的皇恩,用铁与火,建省的喋血故事就从这时开始了。
第一个故事:1382年,明太祖朱元璋开设“省军区”贵州都指挥使司,“军区司令”马烨用蛮力与土官过招,水西土司赴京告御状,流官的人头成了贵州初开省级建制的祭品。
在边远地区主要用土著首领实现中央统治,这种土司制度由元代首创。为尽量避免政府派驻官员也就是流官来,1380年前后,黔地的水西、播州、思南和思州四大土司归顺明朝。太祖帝沿袭旧制,诏封他们为宣慰使,水西彝族首领霭翠位居各宣慰使之上。
水西,乌江上游鸭池河以西的黔西北地区,是中央内地通向边陲云南的惟一要道。当时贵阳地名称作“贵州”,朝廷把霭翠封为贵州宣慰使,把宣慰司设在“贵州城”,使他向东远离以今大方县为中心的水西老巢,暗含调虎离山的意味。1361年生于川南彝族豪门的奢香,14岁嫁给霭翠后,迫于朝廷防夷心重,形势复杂,她很快开始参与政事。
元朝小梁王盘踞昆明,明朝几次派使臣劝降,都被处死了。1381年,朱元璋从南京派30万步骑,分湖广(湖南湖北)四川两路征剿云南。奢香对卧病在床的夫君说:“大军必经之地在水西一境,我们要设法保境安民。”10月,征南将军傅友德率主力登黔东镇远城,早有霭翠夫妇派大管家在岸迎候,献上大批粮草马匹。两路人马过境后,霭翠病故,奢香依惯例代幼子继承贵州宣慰使一职。
1382年初,征南胜局在握,朱元璋下旨:成立贵州都指挥使司,继续分兵沿干线建立卫和所。都使司相当省军区,我们的贵州,迈出了建省第一步。
不久,征南大军班师。出兵前朱元璋交代主帅:霭翠之辈不尽服,云南攻下了也难保,故可见机行事,用10万兵力剿平水西,以免“蛮夷”日后生变。但自踏上水西地界,沿途粮草供给得到不少协助,又见水西兵强马壮,实在让傅大将军不忍也不敢贸然下手。经请示皇上,傅将军增设6个卫所,对水西包围布防。剿抚并重,朱元璋告诫贵州首任都使马烨:“抚慰奢香,不得无端生事”。遗憾的是,马都使大汉族思想极端严重。
马烨,曾对普定等地百姓大开杀戒,人称马阎王。他一再试图激人造反,为灭掉头人土官、代以流官统治寻到借口。1383年秋,他无端将奢香锁拿到贵阳都司大堂,硬说她素有反心,令人剥去她的上衣,施以鞭刑。只10鞭,纤柔背上已是血流成溪,奢香手蘸自己的鲜血,在大堂地上写下“仇”字。
闻变,48部落头人赶到宣慰司门下,刀枪并举,在血色黄昏中怒吼:“谁辱我水西,谁就去死,反,反了吧!”奢香说:“反非我意!马阎王想以侮辱我激反水西,他好邀兵涂炭生灵,岂不正好中计?我要走诉京师去雪耻。”
千里迢迢,奢香到达南京告御状。龙颜震怒:“匹夫败事有余,朕将还宣慰使公道。”月余,朱元璋召见奢香,问:“若诛马烨,以何为报?”答:“黔地群山阻隔,修路最难,我愿劈山通道,世代让驿使往来。”朱元璋大喜:“奢香归附,胜过十万雄兵!”令侍卫将已经绑在殿外的马烨斩首(一说未斩)。
不过10年,由奢香主持开辟和整扩的道路北上连通四川,东西贯通贵州全境,还在贵阳至毕节一路设置了九个驿站,史称龙场九驿。从此滇黔川湘四省的往来交流,较以往通畅便捷多了。
是朱元璋和奢香营造了少见的朝廷与土司的蜜月时期:在水西被逼将反的紧急关头,奢香及时平息了汹涌的民族仇恨:在土官与流官矛盾无法调和的情况下,朱元璋做出了智者的选择。看起来,这似乎还是个两位政治家和一名小丑的故事,其实不然。马烨在从贵州被火速押解进京后的当夜,就对皇上掏了心里话:“罪臣一心只想加快流官代替土官的步子,却未能揣度现实的可能,搅乱皇上的治黔方略。就请拿罪臣开刀,为贵州的大治之路献上我这人头祭品吧!”
第二个故事:1413年,永乐帝组建“省政府”贵州布政使司,5万虎狼之师严阵以待,黔东思州、思南两大土司遭遇斩首行动,小荷尖尖的流官政权尚需壮大。
先说一个参与建省的流官的后代,他在古代我们贵州籍官吏中最富忠烈色彩。务川自治县人申佑,少年时随父务农,在一只猛虎咬住父亲的刹那间,他用扁担猛打老虎,只身救父于虎口。在朝廷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时,他为无端被绑在校门口的恩师李时勉击鼓鸣冤,愿替师一死,感动皇上当场赦免了恩师。1449年他当上监察御史,随皇帝御驾亲征在河北土木堡陷入重围,他因身材相貌与皇帝相仿,被命换上龙袍乘着龙辇骗开敌军主力。刀如林箭如雨可辇车还在跑,车散架动弹不起时,只见申佑早成箭垛,血已流尽。事后,朝中大臣潸然泪下,慨叹申佑以28岁短暂一生救父救师救主,中华千古一闻。
申佑的曾祖父申世隆本是江苏人,1411年随蒋廷瓒赴黔东解决土官争端,先期介入贵州建省工作,事后留在务川当官,申家从此落户贵州。流官,流官!马烨成刀下鬼走了,申氏一门忠烈诞生了,都是悲情出演。自明初到清末,中央政府调派到贵州的大小流官、戍边将士及成规模移民不下300万,给贵州带来了多少新的冲动张扬,多少大起大落的变奏!
黔东两大土司都姓田,本是一家人,元代时思南为宣慰司,思州是次一等的宣抚司。是朱元璋把思州升格,与思南平起平坐,田家祸根就埋下了。
不过这是不是开国皇帝有意留给儿皇的政治运作空间呢?当时即使想在黔地组成流官政府,也几无插足之地。宣慰司、宣抚司等是大土司们的,长官司是小土司的,整个西南共设169个长官司。贵州就占了76个!76个中,黔东有39个,明摆着一块大肥肉。永乐帝登上皇位不久,思州思南老当家人死去,两家宿怨升级。朝廷的机会来了,把行人(专门奉使办差的官员)蒋廷瓒派到了黔东。
一片引来多次械斗的沙坑地,思州宣慰使田琛和思南宣慰使田宗鼎都说属于自己,蒋廷瓒不表态,只是常把探来的情况呈给皇上。田琛耐不住了,发兵攻打思南,逼走田宗鼎,杀了他弟弟,掘他母亲的坟。宗鼎进京求诉,永乐帝说:“你做恶不比思州少,若再犯,朕必将你碎尸!”返回思南,两大宣慰司复仇烽火迭起。1412年冬,蒋廷瓒和镇守镇远的大将军顾成得到了饬杀令。
顾成大张旗鼓进军,陈兵5万在思州思南接壤地带,分别向两边做出将助一臂之力的姿态。假象掩护下,两个小分队昼伏夜行潜入虎穴,秘密抓捕了宗鼎和田琛,随即张榜告示:“朝廷因两地首领荼毒百姓,特派专使拿获问罪,其余人等既不过问,胆敢起乱者格杀勿论!”
两个宣慰使被斩首,两个宣慰司被废除。解体后的地盘设八个府,八府一把手由朝廷户部委派,一把手可根据情况部分参用土官。在此基础上,建贵州布政使司,按朝制设左、右布政使(相当于省长),“省机关”全部由流官组成。
改土官掌权为流官当政,1413年是个开端,也是个突破。次年,司法监察机构贵州按察使司成立,省一级建制基本完备。
在民谚“思播田杨、两广岑黄”流传,说黔东田氏、黔北杨氏、两广的岑氏和黄氏是中国南方最大的土司,可据史学家考证,田、岑、黄加在一起都没杨氏地盘大。杨家自公元876年唐代入主黔北播州,经数百年经营,地域最广时以今遵义地区为中心,北到四川綦江、南川,南到黔东南一部分,面积7万多平方公里,比当时贵州流官的全部治地还要多。
问题就来了。正式建省刚过26年,朝廷御史李方言上奏:“贵州地不广、人不多、能有多少事情管?请将布政使裁撤一名,布政司、都使司、按察司相应减员”。1439年11月,皇上批示照办了。甚至,在此后一个世纪内,竟三次有朝中大臣动议将贵州撤省,让黔地仍归属川、滇和湖广三省。
这种倒退贵州的馊主意,想想真让我们后怕:天子无戏言,若内中有一次依了奏折,哪里还有今日我贵州?而贵州是不是一个省,差别大着呢,随便举个教育的例子:从1368年明初中央政府提倡办学到建省时,45年间我们只办了4所学校,可建省后头20年里我们官办学校就达到了22所!
天子们没有谁准奏,但这给幼年的“省政府”提了个醒:你“人不多事情少”还不是因为“地不广”?而要想地广,你改土归流的步子得加快。
第三个故事:1600年,万历帝与黔北土司打了一场跨世纪战争,15个省的明军将士面对杨家将的后代,海龙囤城堡被血染红被火吞噬后,流官时代开始,贵州建省阶段宣告结束。
宣慰使杨应龙,播州第29世统治者,尚存遵义的中国中世纪最大城堡遗址海龙囤,是杨家725年基业的毁丧之地。杨应龙曾经三次从这里出发,亲率播州土军为明朝远征剿叛,赫赫战功被后人写进《西南三征记》。
杨家世代效忠朝廷,守土有方,纳贡未曾间断,杨家土军在南宋时期被皇帝授名御林军,杨应龙更获得当朝“骠骑将军”封号。
然而,万历皇帝在1599年判定他谋反,要取他人头。
最先想取杨应龙性命的,是贵州巡抚叶应熊。播州历来归四川管,叶巡抚上任后受命节制播州军事,这给贵州提供了扩大地盘的想象空间:播州南北纵贯二千里,庞然横亘几乎将贵州切为东西两半;播州黔北一带相对富庶,光是杨土司的专业庄园就有140多处,分别养马养牛种蚕烧砖……别说将它一锅端了,就是随便舀几勺也够吃上一阵子嘞!我们的巡抚这样盘算着,就在1590年上折奏了杨应龙24大罪状,说他在海龙囤上修建了新王宫,九五之尊气势只略逊皇家;说他虐待子民,嗜杀成性。
贵州力主查办,四川称无可办之罪。1592年,朝廷要员在重庆府三堂会审,称杨应龙论罪当斩。杨应龙惊惧,提出用二万两银子赎罪、并率播军去朝鲜以解朝廷战事之急,万历皇帝答应了。
因朝鲜战事趋缓,杨应龙失去用行动表白爱国之心的机遇,杨家将后裔只得再花重金贿赂四川要员。也该他倒运,1593年,四川巡抚换人了,遣兵抓他赴川结案。播军在娄山关口大败官军。之后,杨应龙到播州边界松坎请罪,他双手反绑,向朝廷大员下跪,交出冲杀川军的主犯12人代自己受斩,将次子杨可栋留在重庆做人质,还保证再交赎金4万两。生性自负的杨应龙磕头磕出了血。
事情发生逆转,是不久后人质病死在重庆狱中,杨应龙索要儿子尸体安葬,官府不给,催他先交齐了赎金再说。失子之痛与官家的腐败把杨应龙的情感推到极致,他悲愤地说:“要想得银子,除非我儿能活转来!”在离今遵义老城30多里的海龙囤对面养马城山下,千名道士向着重庆方向超度有家未归的尸魂,香火如山雾缭绕,杨应龙手提寒气凛冽的偃月刀,一步一步登上海龙囤。
这是祖上早在南宋末年就修下的城堡,方圆近两公里,三面悬崖,眼下,一整套军事攻防体系已经加固一新:囤前只有一条称作天梯的陡峭山道,凭险设下飞虎关、飞龙关、飞凤关等六关,扼住上囤必经之处;后山有三关,土城、月城环山而立,坚固雄伟。以千斤石条垒砌的高大城墙绵延十几里,正所谓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。走回囤顶的杨家宫殿里,杨应龙挥笔书下一副对联:“养马城中,百万雄师擎日月;海龙囤上,半朝天子镇乾坤!”
播州一发威,就向东一口气骚扰了湖广48处屯地,也不占领,迅速收兵,以此刺激朝廷尽快给个说法。贵州觉得“圈地”机会又来了,1599年初,新任巡抚江东之下令,由贵州都使杨国柱领3000兵马讨伐。杨应龙诱敌深入,偃月刀砍翻杨都使。全歼黔军。这3000条命使杨应龙的反判恶名最终锁定。2月得到败报,万历帝撤了江东之的职,朱批杨应龙“罪不可赦”,赐兵部侍郎李化龙尚方宝剑一统号令,全力备战剿平播州。
整整费时一年,李化龙集结起了全国20多员著名将领、数省的18万正规部队、各方土司的10万地方武装及川黔等地30万运夫。土司队伍中,有水西5千彝兵,这是又一任贵州巡抚郭子章动员过来的,郭巡抚掐断了播州、水西两大土司联盟的可能性。1600年2月12日,李化龙执帅旗在重庆登坛誓师,东西南北兵分八路向播州合围。
杨应龙的兵力有15万上下,苗兵居多,山地作战经验丰富。外围战中,主要打了娄山关战役和乌江战役。主攻乌江天堑的明军总兵童元镇,率第7路3万步骑接连拿下两个重要渡口,报捷的折子还没写好,杨应龙就领兵掩杀过来。激战,第7路军半数淹死半数被歼,尸体一时堵塞了河道,只剩童总兵等10多人逃脱。北路川军骁勇,浴血搏斗终于在3月28日攻克娄山关,黔北门户洞开,杨应龙赶紧回马救援。到4月中旬,各路大军相继攻陷外围所有关隘,4月16日夜色深沉时,杨应龙率万余兵马退守海龙囤。次日,官军团团围在山下,安营扎寨,统帅李化龙忽闻父亲去世的消息,泪流满面:“父亲在天有灵,请助儿杀了国贼儿再为您尽孝吧!”那是海龙囤山野盛开着杜鹃的日子,山雾如走云一样掠过成片血红的花朵。
囤前,官军几十门土炮轰得再猛,一关都拿不下来。惟一的登囤小道峭如竖梯,单等官兵攀到半道,关上滚木抛石、箭如雨下,关下非死即伤。稍有危机,囤上会蓦然闪出若干全裸女子,边舞边念咒语,似刀枪不入,官军惊骇,贵州巡抚郭子章找来本地道士破阵。道士杀黑狗于阵前,取狗血浸染箭镞,再叫弓箭手射去,裸女果然惨叫着隐去。转眼30天过去,虽李化龙亲自督阵昼夜攻打,但海龙囤固若金汤。李化龙说:“雨季将至,大军不适应泥泞中作战,必须尽快攻克。”他把水西彝兵派到了后山方向,配合明军主攻囤后三关。
后山山高谷深,杀机四伏,最初官兵死得莫名其妙,恐惧感使一些沙场老兵也浑身发抖。将领采纳彝兵意见,驱赶山羊为大军踏寻进山的崖上小道,再驱水牛将守囤预设的大小陷阱践踏暴露,见到蓦然扑来的熊也敢挺枪就刺,知道那不过是杨家土兵身披熊皮而已……
后关失守,一把偃月刀再好生了得又怎抵千军万马?6月6日清晨,海龙囤失陷,喊杀四起,杨应龙倒提滴血的战刀回到寝宫。他杀了爱妾,点燃帐幔,撞刀自杀,冲天大火吞噬了他的王宫。
49岁的杨应龙被满门抄斩,114天的平播战争结束。全国为之举力,国库为之虚空,百姓受难无数。合计耗银800万两,双方死伤10万余人。但,京都万历皇帝还是深深地舒了口气,登上午门城楼,亲自将《平播功诏书》颁布天下。
当然要改土归流。
李化龙建议:可将播州一分为二,大头仍属四川,小部分归属贵州。我们的巡抚郭子章坚决不同意,上奏:应全数划拨给贵州。结果,播州分成二府,设遵义府属于四川,设平越(今福泉)府属于贵州,二府面积大体相当。
“省政府”志在必得的躁动心情可以理解,我们的郭巡抚其实胜利了。3万多平方公里的战利品,清一色用流官统治,“贵州省”一下子壮实了许多!贵州,作为一省的地位再也不容质疑,贵州真正的流官时代开始了。(刘苗鑫)
后记:一位贵州史学家告诉作者:贵州建省,代价惨重,悲壮史诗,值得庆幸,因为这是一种社会制度的终结,是领主制迈向地主经济制的历史必然。贵州建省,黔地从一盘散沙成为每一个贵州人的母体,我们受益无穷,因为总有一种本土的向心力使我们感动,总会让子子孙孙满怀塑造家园未来的憧憬。(作者系省作家协会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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