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照：潘丽的梦想是成为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
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黔东南季刀苗族妇女自己的戏剧。尽管演出到目前为止只有一场，但她们的生活必将因这出戏而改变……
“我突然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看法！”
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里描写了五个苗族女人的故事，潘芳、文金花、潘仁珍、杨志芬和潘丽。她们生活在黔东南凯里市美丽的巴拉河畔，一个叫季刀的苗寨，第一天当袅袅炊烟飘过寨子，她们一天的生活从这里开始，开门、生火、煮猪食、上坡干活、做饭、喂猪、看小孩……
2003年11月，当来自贵阳的4名志愿者首次来到季刀时，她们的生活依然这样随着岁月周而复始。
4名自愿者分别是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大学的老师，作为“中国妇女能力建设与农村妇女发展项目”的自愿者，她们将把目光放在这里关注苗族妇女的生存状态，知晓她们的愿望，并试图找到适合的方式帮助她们发展。
 怎么样帮助苗族妇女扶贫，找到适合她们发展的路子？许多扶贫经验证明，物质的贫乏并不可怕，在于知识的拥有和资源的有效分配，还有价值观、世界观等等“观念”的架构，随后才开始讲“发展”。怎么样让妇女认识自己的生活处境、家庭角色和社会角色，并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，走出贫困？
“戏剧，以女性的视角完成一台苗族戏剧的排演。由她们表达自己，展示她们自己本色的生活，表达她们的愿望，发出她们的声音，在其间她们主动参与并悄悄改变……”。从去年11月至今，“苗族妇女戏剧”就这样在季刀上演。5月1日，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在台江姊妹节当夜于凯里首演。
这一天，苗族妇女，从厨房走上舞台，展示自己，沉着冷静，优美动人，如此自信。
从参与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戏剧排演后，五位地道的苗族农村妇女开始大胆地谈自己的想法。
潘芳：我努力表达自己，我觉得这是我人生旅程新的开始。
潘仁珍：农村生活不仅只是做农活，演戏中我感到很多快乐，想演更好的戏反映自己的生活。
杨志芬：我喜欢。今后的生活，我会自己努力去改变，去创造新生活，高高兴兴、欢欢喜喜地度过一生。
潘丽：我突然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看法！
从凯里演出回到村子里，5月8日，记者收到 “演员”们给记者来的一封信，里面记录了这些想法。本来她们本真的语言是乡土的，但这一次的表达却文绉绉的。由于大多数人不识字，信由大家说，潘芳执笔完成记录。
“这个命我们不算，不信命，不信……”
5月1日，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演出现场。这群和舞台戏剧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苗寨女人，走上舞台。
容纳1200人的剧座无虚席，台上“演员”投入的演戏，一点都不怯场，台下观众细细品味。 
他们根本没法想象把锄头的粗糙大手拿着胭脂细心地打扮自己，灯光打在粗糙的大脸上时，天天泡在土地路的泥腿带着敬畏真实地踩上舞台，有几分惊慌失措的表情里砰砰跳动的心，是她们即将释放的激情。在这里她们是自己的主人，她们在生活中的压或者从来没有爆发出的激情在舞台上表现出来,尽管她们从来不知道戏剧是什么,这些从来没有上过正二八经的舞台的苗族女人们,面对追灯和台下观众,竟不知怯场。她们就是她们自己了。
剧情其实很简单，取材来源于季刀苗寨几个家庭中女人的生活。但是，她们不仅仅是演个人的生活，而是生活在山旮旯里千千万万的苗族妇女的生活。
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叙述了这样的故事：文金花的男人出外打工，几年未归。女儿见妈妈忙里忙外太累，说不读书了，回家帮妈妈干活，遭到金花反对，“只要你和哥哥一样，好好读书，妈妈做好多事情都不累”。这时，婆婆悄悄出外找人算命……金花急忙拉着女儿去阻拦婆婆，“这个命我们不算，不信命，不信……”潘仁珍的男人是村里有名的斗牛王，喜欢到外去参加各种斗牛比赛，家里的活路落在仁珍一人身上。这一回，听说村里的女人要演戏，仁珍与男人谈起了“条件”：你斗牛，得做做饭喂猪带小孩的事，我演戏，也做山上地里的活路；潘丽把志愿者带去的书当难得的资源，在村里建起一个小型图书室。在灯火明亮的深夜，村里的扫盲学习班想起朗朗的读书声……
金花是一个达观的女人,她总是对生活聪明美好的希望。
这些情节，是她们真实生活的记录。金花是一个达观的女人，喜欢笑，手遮着嘴笑，那纯洁是一个40岁女人的羞涩。金花的男人在深圳打工，两个子女在外求学，家里几亩田地她一人包干。金花不认识字，她只有一个念头，再苦再累，也要让小孩读好书。金花跟随男人到深圳当过5年清洁工，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家乡，喜欢投入地劳动，安静地生活。金花喂了几头肥猪，天不亮她就起床煮猪食，然后到地里做活路，平地、插秧。金花的家，被她营造得很温暖，床头摆着电视，烧得暖暖的火炉，随时烧一盆热热的水洗脸。这些都在传递金花家不同的生活。在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女人，她不相信自己的命运被规定，她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，即使不认识字，她仍努力地与女儿一起读书识字。
一个没得选择的女人只好在最有限的空间里最大发挥个人潜能，变被动为主动，去征服和改变她的生活。苗族妇女在农村经济发展中占有重要地位，但是她们的社会价值甚至为琐碎的家务劳动所淹没。她们不仅操持家务，把山上的活地里的活做得妥帖，她们还要出去打工挣钱给孩子读书。从开始自己的“戏剧人生”以来，文金花说：开始想到家里的活路一个人干，心里难免心慌慌。但到我该做什么的时候，我就做，所以我想到活路就去干活路，有戏就去演。金花想着怎么样把戏演好，发展好村子的旅游经济，眼看儿子要高考了，多点收入为孩子们找一个好的未来，再也别像她一样，天天守着大山。
“有时候，像一个漂泊的船，我找不到方向。” 第一次到季刀，16岁的潘芳给我们谈着心事。这一天，小姑娘似乎成了天生的文学家，话语间表达的感情，像是一首美丽的诗，有失落更多的是期待和向往。第一次到季刀，这陌生的造访让我们开始与季刀女人的对话。我们发现，农村女人的生存状态不仅仅是物质的贫乏，很多埋在心里的不可实现的梦想让她们挣扎着，痛苦着，却偷偷地向往着，却又无可选择的接受不可抗拒的轮回。
打猪草、下河洗衣服、外出打工、回家嫁人……这是一个苗寨姑娘的生活状态。潘芳感觉自己是村子里的的绝对孤独者，除了过苗年，打工的年轻人都从四面八方赶回，大家可以在一起热闹，听他们讲外面的世界。她的生活没有色彩。大口地喝酒，开心地跳舞，当一切都平静下来，感觉空虚，没有人会和你谈心，说说梦想，唯一的话题是过完年后到哪里打工。
剧照：
“想看书，没有书看，翻着我初中的课本，每晚在床头翻，翻得没有可看的文字，就对着木楼发呆。我不知道能做什么，想养鸭子什么的，又没有钱和环境。似乎大家都在忙着家里的活路，看书、写字，是闲人的事情。”潘芳拥有许多的梦想，可她不知道怎么样去做。潘芳到贵阳读过一年中专，回到寨子生活一年后，她感觉很不畅快，内心向一座火山随时会爆发似的。她思来想去，打工也许是她美好生活的证词。挣扎过后，她决定到广东去打工。在出去打工不到半月，听说村里面的人要演戏，她又赶着回来了。她有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。
杨志芬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女人，村里人称她为疯“妈佬“（苗语伯娘）她胆大，爱喝酒，喜欢唱歌，喜欢到外面去感受不同的生活。妈佬上戏快，还纳入自己的理解，增加有趣生动的情节。把自己表达得惟妙惟肖的妈佬已经54岁，她到过北京儿子工作的地方居住几年，大城市单元楼的孤单生活容不下妈佬奔放的心，她喜欢村子里自由自在的日子。在这里她做过妇女干部，当过接生员，她感受到自我存在的价值。苗族妇女戏剧给予妈佬极大的快乐，她背着孙子赶来排戏，每一次都要问演得好不好。在苗寨，太爱表现自己热情开朗的女人都会被悄悄议论，妈佬不在乎，一如既往地展现自己，特别是这一回，舞台似乎迎合了她畅快淋漓的内心独白。所以排演的时间，她的笑是那么灿烂。我们似乎在这个生活在季刀大辈子的女人的笑里，看见了丰富的含义。
“当真正打开自己的声音，我被它吓一跳”
木屋前一出出生动的戏剧就这样上演。
作为季刀苗寨文金花安静家庭生活的木楼已经不复存在。昔日的后院是一个普通的居家院落，铺满了青石板，几盆养的植物耷拉着脑袋。排戏以来，金花家热闹得很清净的院子生动起来。舞台就在金花家的院子里，古朴的木楼前，她们的戏剧自然地流淌。
导演在讲戏。
板凳围成的一个圈里，导剧本读给大家听，大家好奇地打量和倾听自己的故事，读到金花的故事，她哭了，戏里的故事就是自己的故事，男人“失踪”的几年，金花曾经哭过，但她说不管怎么样日子也要过下去。
潘芳是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的主角，每一次她都会从家里到各个演员家，把她们通知齐了，一起到金花家。金花和杨志芬不识字，她就一句一句地给她们说剧本。潘芳站在舞台上，她很投入但还是紧张得突然忘记了父亲家信里的台词。岁月流逝，青春消退，当金花的等待变得无边无际之后，她们也在忍受着不断扩大的寂寞和悲哀。喜悦突然降临，因为金花的男人来信了，要她们坐飞机去深圳，还开车来接她们……
潘仁珍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只有她自己可以听见。排戏的进程中，潘仁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在看志愿者的录象时，她被自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。来到季刀排戏的时候正是农忙季节，大家都说演戏时心慌慌的，深夜，金花还在潘芳的帮助下熟悉剧本，一次接一次地排演。她们必须无视村头正在劳作的邻居，必须无视家里那几头嗷嗷叫唤的猪，她们全心全意地沉积在自己的戏剧中，那些山上山下的活路，先放着，或者等男人们去打理一回。
舞台布景由她们设计，一个门，门上挂满了包谷和辣椒，道具是挑水的桶，一个针线绣花篮子和一捆烧火柴。场上场下，演员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生活。金花演完一场，一会儿，提着猪草喂猪去了，一会儿又抱着一捆柴回到舞台喊姑娘看书。潘芳不仅自己演得熟练地道，还做起了临时“导演”帮助大家入戏。到4月15日，国家一级演员卜小贵来到季刀苗寨观戏。禁不住走上舞台，与潘仁珍对一场戏，仁珍大大方方和卜老师切磋起戏来。金花的院子里热闹开去，小孩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戏。卜小贵老师说：“这种淳朴的戏剧表达方式很有看头。她们都是天才，我是第一次发现，当一个人她在真正打开自己的身体和声音时，她具有了多么大的吸引力。”
戏剧的创意远远不止这些，在戏剧里女人真实的展现自己的生活，以之相互动的投影记录了女人在村里的真实生活，并跟随戏一场一场地反映出来。女人们的生活生动而明晰。两个相去甚远的群体，生活在城市的志愿者和着群土生土长的苗族女人。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像它们所处的两个地点一样遥远，或者说她们代表了两个不同的妇女群体。这一次的和谐并不是巧合。潘芳会给志愿者打电话：“我想你们。带来的书都看完了，下回来带些新书来家。”
女人的戏剧不是永远停留在金花家的院子里的，她们将带着它到更广阔的舞台演出，展示她们朴素的生活热情，她们的梦想、忧虑、快乐、不安，以及她们想告诉外界的所有。这是女人们的声音。以她们自身完成社会性别的一次有意义的倡导和传播，让她们对自己的生活产生思考，有所发展，达到和谐的生存空间。
“演好女人们的戏，让更多的人来看。”
戏剧只是一个切入方式。重要的是通过农村妇女自己表演她们的生活，向人们讲述她们的故事，让她们认识到她们的“心声”在社会舞台上影响力。妇女的主观体验对苗寨带来的影响。从开始进入这个社区以来，志愿者把这些视为自己的责任，季刀的的每一个细微改变都在她们的眼里。
《季到苗寨的女人》当然不仅仅只有女人们的戏，老支书潘望光这回串角当起了村长，潘应生也来陪老婆仁珍了。演戏男女和谐共进是该剧的一个主题，女人的故事由男人来衬托，两性和谐发展是这个社区和谐共进的必然因素。因为这次演出，村里的女人和男人共同站在同一个舞台，女人总是演得好，表达得细致入微，男人们看着着急。潘应生说，女人们演得好。
从凯里演出回到寨子里，几个没有看够戏的游客到寨子里要求看戏，他们提出建议：你们的戏好是好看，就是太短，正看得入迷，戏就演完了。潘望光一听就着急了，赶紧找到金花和潘芳商议，看怎么样充实戏剧，让它更好看。
每周二和周六，戏剧小组固定集合到金花家排戏。把原由的戏剧巩固，并发挥每个妇女的智慧，增加戏剧的情节。这已成了金花的规章制度贴在墙上，金花和潘芳作为监督员，批评迟到或者不来的演员。
潘应生：“演好女人的戏，能不能引起强烈反响，能不能更多人知道季刀，为本村在今后的发展上找到一个突破口，多是我思考的问题。” 季刀一千三百多口人，人多地少，很多人都选择外出打工挣钱。外出打工几乎是他们所有的希望。村里几乎只剩下老人、孩子和妇女，妇女成了家里的支柱。外出打工的人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，他们只能从事一些劳动强度大、收入较低的体力活。潘应生没有出门打工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，她疼爱自己的女人，他希望本村有一个新的经济支柱，在本土发展经济，找到一个适合的路子。这一回戏剧活动，他似乎看到了新的希望。
季刀，正在改变。女人们充满梦想，成为一个活跃的群体。
听说寨子已经成了黔东南巴拉河旅游规划的一个重点村，女人们特别高兴，杨志芬开始教小姑娘们做绣花鞋，潘仁珍悄悄地把绣花鞋做了好几双。潘芳和潘丽在村里建起了小型的图书室，每一个村名都可以到她们那里借书看。这一回，大家还发明了“季刀瓢”，听说自己的葫芦瓢好看，女人们合计着把葫芦瓢给志愿者，请她们找画家画上五颜六色的画，看看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新的旅游产品资源？
季刀紧邻着南花和郎德，南花和郎德通过发展民族村寨旅游富起来。她们也有灵巧的双手，能绣出美丽的花朵，她们也有清脆的歌喉，能唱出动人的山歌，这一回她们还会演戏。她们有发展的渴望，也将努力去改变现状。
苗族女人生活戏剧开始于季刀，也最终在那里结束。重要的是潘芳、文金花、潘仁珍、杨志芬、和潘丽，这五个苗族女人，她们走上舞台，释放自己的压已久的生活激情，发出她们的声。很多人等待观看。7月22日，《季刀苗寨的女人》将在贵阳公演，她们在美好的等待之中。
作者：王小梅 樊园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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