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州日报6月9日讯（谢冕）去年秋天在贵州习水，我由唐亚平介绍认识了来自毕节的彭澎。临别的那个夜晚，我们几人在那座边城的小食街上，吃习水有名的辣豆皮，畅谈人生和诗歌，那是一个难忘的诗之夜。亚平很欣赏这位年轻人的诗，她郑重地向我作了推荐。这样，我和彭澎就有了文字上的联络。去年11月他从毕节给我来信说，“感觉诗歌和我们与生俱来的魂灵一样，随时净洁着我们尘世的念想。我一直对诗歌心存感激。”这一席把人的灵魂的洁净与诗联系起来的话，使我感到我和他的心是相通的。由此，我也就了解了亚平向我推荐这位诗人的真意。我想，不论是我，不论是彭澎，都应该感谢亚平的。

    随信寄来的《你的右手我的左手》诗稿，在我的案头静静地过了一年的冬天，眼看就是另一年的春天了。不是由于疏懒，而是实在杂务太多。我时常想起在习水亚平的郑重嘱托，不把这篇文字做出，我心始终不能释然。

    这本诗集的写作是认真的。它凝聚了诗人彭澎自20世纪80年代后期至今“一路走来的一些痕印”，当然是心路历程的情感记载了。《我的1988—1992》是开篇之作，它以充分意象化的手段，浓缩了这一段时空中的意念和情怀。他对周遭情事发自内心的关切以及无可奈何的悲哀：“深爱着的人都去了远方空留下几双瑟缩的眼在风中摇荡”，“养鸟的那人不声不响地死去，鸟声挂满屋前的竹林深处”。飘忽的情思，断续的意象，交叉和拼接，重叠和多层暗示，这一切，都让人想到80年代风格的延展。

    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经验，是我们丰富的诗歌遗产，它的延续和发展对我们是个安慰。我时常感叹我们太善于遗忘。我们总是匆匆忙忙，我们总是以为我们总在开始。事实并非如此。事实是我们总是在前人的经验上前行。而后才有了自己的创造。彭澎的写作正是如此。他从前人的足迹上开始了自己的行程。他因为不惮于承接，而留下了前行途中的、属于自己的新的“痕印”。

    彭澎诗歌的主题，概括地说来，是岁月和村庄。他的诗告诉我们，他对生养他的土地怀有深情。他感激并怀念在这土地上度过的岁月。他最终是走向了城市，但他和城市的亲切感远不及乡村。他对城市是若即若离，尽管他是在“逐渐靠近”中，但一切都已注定，是一种既靠近而又远离的状态。当然他没有拒绝城市，而他最钟情的仍是他的属于他内心的村庄，和在村庄度过的岁月。

    诗人对他的养育之地的感念，表现得非常动情。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题为《黔西北》的那首诗，他以非常清朗的方式袒露真情。他写绝望之处生存下来的民族，他们把根系埋进泥土，他们把路展开在脚下，他们死死地为传说中的幸福劳苦一生，诗人禁不住发出叹息：“日出而耕日坠而息就如此循环么我的民族我的这块伤痕累累的故土”。

    他的村庄是沉重的。他的确总在寻找，寻找那片迷失的草地，那留下的风声，还有新鲜的晚阳。这里有一种被淡淡的哀伤裹着的遥远的幸福。所以，彭澎的村庄不全是沉重的。乡俗和谣曲化为了诸多新鲜的意象。那里的童年记忆，那里的水一般的清爽的空气，那里未曾被污染的河流和山冈，这一切是那样地牵动着他的心。他总是充满着怀念，怀念中的村庄，村庄的背影，村庄中菜花一般安静的女子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的诗篇几乎都是由这些记忆中背影所组成。那是瘦寒的山川，从山前至山后，那里有荷锄的村姑与菊黄花草，一道没入天地的内层。暖暖的阳光鲜花般铺满。我的村庄就在南面的河边，透过一片寂静的路和飞翔的鸟，可以清楚地看到过了河就是山，村庄完整地就在眼前。诗人深情地告诉我们，村庄是一个醇香的名词，在温婉中想起它来是幸福而快乐的。

    应该说，整部诗集就是由这些忧伤而又快乐的谣曲组成。他的诗不全是那种苍茫的感受，它是一种复合体。凝结在岁月的风露中的有着丰富内涵的一个又一个“背影”，村庄的背影，岁月的背影，还有美丽绝伦的新娘的背影。有淡淡的哀愁，有隐隐的欢乐，传达的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信念。例如他在某月的某日迎风而唱的歌谣中，他也没忘了把自己的背影留给岁月，把自己虔诚的步履印在前行的途中。此时彭澎的诗句是清亮的，如同村庄曾经的那道清亮的流水。

    我注意到《岁月的伤口》这首诗，我知道它是在怀念一位走得匆忙的人。但我更愿把它看作是诗人的自况。他通过这首诗向我们表达了诗和土地的亲密关系，村庄四处生长诗歌和荞麦，是土地透过乡音，把诗歌的内核“大把大把地耕种在故园”——

    你遗落在乡谣里的真情

    已成为冬夜里一抹温暖的火焰

    从生活开始。诗人从家门口走出来，他就把自己交给路了。诗人自语，灯就是自己的灵魂，尽管它已挂满了沧桑。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