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亲王书元,目不识丁,但却珍藏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件夹,他轻易不让人摸它,对它钟爱得不得了。儿时的我,对它充满着种种神秘感。直到我读初三那年,父亲才让我知道文件夹中的秘密。文件夹是父亲1957年在党校学习时被评为模范党员的奖品。在文件夹中,有一封用牛皮纸一页一页精心裱糊好的信,父亲在讲述写信人的情况时,其激动之情难以言表。
1947年下半年,父亲在贵州省铜仁县(现铜仁市)第一街租房开俱乐饭店,过着早上赊米面一应食物,晚上结帐还钱,以期第二天再赊的营生,日子过得甚是艰难。同年底,一教书先生就着烧饼和白开水,一次又一次地光顾父亲的小店,一来二往,父亲得知教书先生姓张,名王道,是铜仁师范的教师和铜仁民众教育馆的馆长。二人熟识后,张先生时不时地给父亲摆穷人不是天生就穷的闲话,拉富跟富,穷帮穷的家常,还小声地讲国民党丢了哪些地方,共产党攻占了哪些城市。父亲很是敬重这个懂得多、明道理、看得起他的文化人。有一次,张先生请父亲给他送一封信到他指定的地方去。以后又多次请父亲给他送信,父亲从张先生每次交信给他时的眼神里知道,每次要他送的信都非同小可,所以也异常地尽心。父亲从不问信里写的什么,只知道收信人也是读书人。每次送完信,张先生总是那样的高兴,好象父亲为他帮了大忙似的一再表示感谢。
1948年初,父亲很多天见不到张先生,一打听,才得知张先生是共产党,被抓了关在铜仁大监,父亲当天就去探监,老友相见,张先生喜出望外。后因大监发生暴动,张先生被单独关在警察局,父亲仍然隔三岔五多次去看张先生,好心的人劝父亲不要惹火烧身,祸及妻儿。每次探监,狱方也是对父亲进行种种刁难和苛责,威胁他若再来,也当共产党查办。但是父亲还是照常去给张先生送烧饼。1948年下半年,张先生和十三名政治犯一起被转押省城贵阳。父亲赶去送行,双手被反捆着的张先生一脚将一包旧衣服从汽车上踢给父亲,叮嘱父亲给我们兄弟改一改穿。
解放后,父亲经县长张德元介绍,被人民政府安排到县税务局工作,因思念爷爷和奶奶,不久带我们回河南原籍。在1953年举家迁返铜仁时得知,张先生所在部队的组织部门致函中央铜仁县委了解父亲的情况,张先生也以个人名义在《贵州日报》上登启事寻找父亲。后经辗转联系,父亲在1965年12月24日终于盼到了张先生从重庆发出的来信,从信中知道:张先生1947年在中共地下党员周公伯的领导下,受命担任铜仁地区的学运工作,因叛徒出卖被捕,在狱中,多次受到电刑,坐“老虎凳”,被折磨得九死一生,敌人原计划在贵阳解放前两天集体枪杀他们这批共产党人,但因解放军进军贵阳神速,敌人弃城而逃,张先生才得以生还,后随军进驻西藏,为此,张先生更名为张再生。不料,张先生在和父亲取得联系后,喜出悲来,在给父亲写好第二封信自己还来不及发出时,竟因脑溢血而英年逝世。
作为一名共产党员,父亲生前以张先生为镜,直到1986年他82岁病逝为止,从未在人前炫耀过自己在白色恐怖时期当过地下交通员的事,更没有借此向组织伸手索取过私利。父亲十分珍惜新社会的生活,他经常告诫我们,要一心一意跟共产党走,做人要正派、要虚心、不要看重名利,办事要认真,多读书,为国家和老百姓多做好事。作为一名国家公务员,在我四十多年的工作生涯中,我一直是按照父亲对我的要求去做的。我多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,优秀公务员,省、市、区先进工作者,三个小孩都是所在国家机关和教师岗位上的骨干,都是本科大学生。我现在每每在想,儿孙们今天的努力,就是告慰父亲英灵最实际的行为体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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